“图清净。”我打断她们的猜测，把最后一点行李——一个半旧的储物袋塞进袖里乾坤，“走了。”
传送阵的光芒是惨绿色的。落地的瞬间，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冲进鼻子。不是臭，是陈年的阴冷混着纸灰和一种……铁锈似的陈旧感。光线极暗，全靠石壁上嵌着的几颗幽绿磷石照明，勉强看清脚下湿滑的青石板路。
空气黏糊糊的，吸一口，肺里都凉飕飕的。
“新来的？”一个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我转头。一个穿着皱巴巴黑色差役服的老头，佝偻着背，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，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。灯罩上全是油腻的指印。
“是。选调生程琯，前来地府司报到。”我递上盖着人事司大印的文书。
老头没接，只用灯凑近照了照文书上的名字，又照了照我的脸。浑浊的眼珠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，似乎在确认什么。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，像是笑，又像是喘不上气。
“跟我来吧，程…大人。”他转身，佝偻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拖得老长，那盏灯晃悠悠的，像坟地里的鬼火。
他自称老赵，是地府司引路司的一个老鬼差，熬了不知道多少年头了。
路很长。穿过一条条狭窄、曲折、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巷道。两边是高耸的黑色石壁，湿漉漉的，偶尔能看到一扇紧闭的、刻满符咒的厚重石门。空气里那种陈腐的味道更浓了。寂静得可怕，只有我们两人拖沓的脚步声和灯笼杆子轻微的吱呀声。
“到了。”老赵在一扇比其他门稍微大一点、但也同样破旧的黑石门前停下。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匾，字迹模糊，勉强能认出“轮回殿”三个字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，没敲门，直接推开了。沉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一股更强烈的、混杂着灰尘、劣质墨水和某种发酵物酸臭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里面的景象比外面好不了多少。
空间倒是挺大，像个巨大的山洞。光线同样昏暗。几十张歪歪扭扭的案几排开，上面堆着小山一样的、各种颜色的卷宗和册子。纸张泛黄、卷边，有些还沾着可疑的污渍。
几十个穿着和老赵差不多款式黑色差役服的鬼差，东倒西歪。有趴在桌上打呼噜的，口水流到了卷宗上；有围在一起，用不知哪里弄来的骰子赌得面红耳赤的；还有对着墙上模糊的壁画发呆的。只有一个角落，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鬼差，正满头大汗地试图把一摞摇摇欲坠的卷宗扶稳。
整个大殿弥漫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懒散和混乱。空气似乎都凝滞不动了。
老赵把我领到最里面一张稍微干净点的案几前。案几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稍微体面点的深蓝袍子、留着山羊胡的中年鬼官。他正捧着一个紫砂小茶壶，眯着眼嘬着，对殿内的混乱视若无睹。
“崔判官，新来的选调生，程琯，到了。”老赵的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崔判官撩起眼皮，懒洋洋地扫了我一眼，没什么特别的表示。他放下茶壶，随手从旁边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抽出一本厚厚的、封面油腻发黑的册子，“啪”地丢到我面前的案几上，扬起一片灰尘。
“嗯。来了就好。”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，像是没睡醒，“这是《幽冥基本工作条例》和《轮回事务管理细则》，先熟悉熟悉。你的位置在那边，”他随手指了指靠近门口、光线最暗、案几上堆满杂物灰尘的一个角落，“以后就负责‘丙字区’新魂的初步接引、登记造册，再分派给引路司送去各殿审判。工作量不大，就是琐碎。不懂的问老赵。”说完，又捧起他的小茶壶，眯上了眼。
老赵把我领到那个角落。所谓的案几，桌面坑坑洼洼，堆着不知哪年留下的空墨瓶、秃头毛笔和揉成一团的废纸。椅子只有三条腿，另一条用几块破石头垫着。
“丙字区，主要是些阳寿未尽横死、或者生前有点小罪过但不至于下地狱的普通魂。”老赵指了指旁边一个落满灰的铜铃，“有魂来了，铃会响，你就按桌上的名册登记，问清楚姓名、籍贯、死因，然后盖个章，按个手印，贴个符，就算完事。名册在这儿。”他又拍了拍案几上一本封面写着“丙字区接引录”的册子，册子边角卷得像烂菜叶。
“引路司的人呢？我怎么把魂给他们？”我看着空旷的门口。
老赵嗬嗬笑了两声：“急什么。引路司那帮懒鬼，一天能来转一圈就不错了。新魂来了，你登记完，就让他们在那边墙根等着。”他指了指大殿另一侧黑黢黢的墙角，“等引路司的人来了，你再喊他们就是。有时候等个三五天也是常事。”
三五天？就干等着？
“那……生死簿呢？核对信息不需要吗？”我问了个关键问题。这可是掌管轮回的核心。
老赵浑浊的眼睛瞥了我一眼，带着点看傻子的意味：“生死簿？那玩意儿在轮回殿最里面的‘幽冥阁’锁着呢，由崔判官亲自掌管。我们这些外面办事的，哪能随便看？就按魂自己说的登记，错不错的……嘿嘿，到了审判那关再说呗。”他耸耸肩，“反正最后喝孟婆汤一忘，谁还记得清自己到底叫张三还是李四？”
我拿起那本“丙字区接引录”，随便翻开一页。字迹歪歪扭扭，墨迹深浅不一，涂改的地方比比皆是。登记信息极其简略：王二狗，男，洛河村人，淹死。没了。连具体年龄、死亡时间都没有。
这就是修真界传说中掌管众生轮回、秩序森严的地府司？
老赵看我脸色不对，又补了一句：“程大人，刚来，慢慢就习惯了。咱这儿，讲究的就是一个‘熬’。熬走了上头，熬退了同僚，熬到新来的，你就出头了。别较真，较真活不长。”他提起他那盏油灯，佝偻着背，慢悠悠地踱向另一个同样在打瞌睡的鬼差。
我站在那张三条腿的椅子前，看着眼前这片混乱、污浊、效率低下到令人发指的景象。空气里的阴冷似乎更重了，渗进骨头缝里。这就是我主动申请的“清净”？
角落里那个一直在努力扶卷宗的小鬼差，终于把那堆摇摇欲坠的文书稳住了。他擦了把汗，一抬头，正好对上我的视线。他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一个有点局促又带着点同病相怜的讨好笑容，远远地朝我点了点头。
我吸了一口这浑浊阴冷的空气，拉开那把破椅子，坐了下去。椅子腿下的石头晃了晃。我拿起那本油腻腻的《幽冥基本工作条例》，翻开了第一页。
日子就这么开始了。
修真界选调生，我主动申请下地府鬼差老赵张百川小说完整在线阅读 试读结束